2001年的春节,对于身处权力之巅的肖镇而言,是前所未有的冷清与孤寂。
腊月二十八,京郊革命公墓第一告别厅。庄严肃穆的哀乐低回盘旋,黑纱与白花交织成一片沉痛的海洋。
李老,这位功勋卓着、德高望重的老革命家,在背叛与悲愤的冲击下猝然离世,他的追悼会规格极高,中枢主要领导悉数到场,沉痛哀悼这位共和国的脊梁。
肖镇一身笔挺的黑色中山装,臂缠黑纱,肃立在亲属队列的最前方。
他身旁,是同样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李成林、李玉林。而他的妻子李小云,则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,双眼红肿,面色苍白如纸,整个追悼过程中,她始终低垂着头,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垮,没有看肖镇一样,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。
那曾因岳父猝逝而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冷隔阂,在肃穆的哀乐声中,显得愈发清晰刺骨。
追悼会结束,送走最后一批前来吊唁的领导和故旧。肖承勋和妻子廖郁珊走到母亲李小云身边。
承勋看着母亲憔悴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,心中酸楚,他低声劝道:“妈,爸这边工作千头万绪,一时半会儿也分不开身。您这样熬下去,身体会垮的。
不如……跟我们回澳城住段时间?那边气候暖和,环境也安静些,散散心也好。小珊也能多陪陪您。”
廖郁珊也温言相劝:“是啊妈,澳城家里都收拾好了,铭盛也念叨着要奶奶呢。您换个环境,心情或许能慢慢好起来。”
李小云抬起头,目光有些茫然地掠过不远处的肖镇——他正被几位神情凝重的干部围着低声交谈着什么,眉头紧锁。
最终,她的目光落在儿子和儿媳担忧的脸上,一丝疲惫至极的脆弱浮现在眼底。
她缓缓地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:“……好。我跟你们走。”
肖镇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,脚步微顿,似乎想上前说些什么,但最终还是停在了原地。
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妻子被儿子儿媳小心搀扶上车的背影,那背影单薄、萧索,仿佛承载着整个冬天的寒意。
车窗缓缓升起,隔绝了内外。车子启动,汇入车流,也带走了这个家里仅存的一丝烟火气。
腊月二十九,除夕前夜。
肖镇独自一人回到了南锣鼓巷95号那幽深的西跨院。
这座承载了他大半生记忆的四合院,此刻在冬日的暮色中显得格外空旷寂寥。
往年此时,院子里早已张灯结彩,孩子们嬉闹的声音、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气、妻子忙碌的身影,交织成最温暖的人间烟火。
如今,人去院空,只有寒风穿过回廊,发出呜咽般的低鸣。
堂弟肖曙打来电话,语气带着关切和不容置疑:“哥!今年过年你一个人怎么行?带着嫂子……
哦,嫂子去澳城了?那正好!你赶紧收拾收拾,来故宫边上这四进院!一大家子都等着你呢!热热闹闹过个年!”
肖镇握着电话,目光扫过空荡荡、冷冰冰的院子,沉默了几秒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:“小曙,你们的心意哥领了。今年……就不去了。
手头还有些要紧的事,离不开人。替我向幺爸幺妈和孩子们问好,祝大家新春快乐。”
电话那头的肖曙似乎还想再劝,但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哥……唉,那好吧。你自己……多保重。有事一定打电话!”
挂了电话,肖镇将手机放在书桌上,走到连接着书房的阳光房。
巨大的落地窗外,是笼罩在节日灯火中的胡同屋顶,远处隐隐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更衬得这方小天地寂静如深海。
他没有开大灯,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阅读灯。
他在藤椅上坐下,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,白气袅袅升起,却驱不散周身的寒意。
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,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独。这个除夕夜,没有团圆饭,没有欢声笑语,只有他,和这无边的冷清。
“吱呀……”
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,打破了阳光房内凝固的寂静。
肖镇有些诧异地回头。只见门口,他的幺爸——已退休三年的军部重要领导肖征,在堂弟肖曙和小侄子肖承浩(肖曙的小儿子,扬子江投资董事长)的搀扶下,走了进来。
肖征老爷子年逾八旬,头发花白,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,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,精神矍铄。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、老式保温饭盒。
“幺爸?小曙?承浩?你们怎么……” 肖镇连忙站起身,脸上是真实的意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。
“哼!你小子翅膀硬了,请不动了,我这把老骨头只好亲自登门,看看我们的大首长是不是被案牍劳形给压趴下了!”
肖征老爷子声音洪亮,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爽,瞪了肖镇一眼,但眼神里满是慈爱和心疼。他在肖曙的搀扶下,走到肖镇对面的藤椅坐下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肖承浩机灵地接过爷爷手里的保温饭盒,一边打开一边笑着说:“大伯,爷爷听说您一个人守岁,在家坐不住了,非要亲自下厨做了几个您最爱吃的川菜,还念叨着说您一个人肯定又随便对付了。
喏,麻婆豆腐、回锅肉、水煮鱼片,还有爷爷秘制的泡椒凤爪!都还热乎着呢!”
饭盒打开,浓郁的、熟悉的麻辣鲜香瞬间弥漫开来,驱散了几分冬夜的寒冷。
看着幺爸布满皱纹却依旧刚毅的脸,看着堂弟和侄子关切的眼神,看着眼前这热气腾腾、充满家乡味道的菜肴,肖镇的心头猛地一热,一股酸涩直冲鼻腔。
他连忙低下头,掩饰住瞬间翻涌的情绪,声音有些低沉:“幺爸……您这么大年纪了,还……”
“还什么还?我身子骨硬朗得很!”肖征老爷子大手一挥,打断了肖镇的话,目光如炬地盯着他,“坐下!趁热吃!咱们爷俩,边吃边聊!”
肖镇依言坐下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颤巍巍的麻婆豆腐送入口中。那熟悉而热烈的味道,瞬间激活了味蕾,也仿佛温暖了冰冷的四肢百骸。
肖曙和承浩懂事地没有打扰,悄悄退到稍远些的茶台边,低声交谈着。
阳光房里只剩下肖镇和肖征两人。暖黄的灯光下,茶香混合着饭菜的香气,暂时驱散了之前的孤寂。
肖镇沉默地吃了几口,放下了筷子,抬起头,目光直视着肖征那双阅尽沧桑却依旧锐利的眼睛,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确认:“幺爸,这次‘稀土窝案,从钱立民开始,牵扯出干部532人,其他的境内外内外勾结的各种链条上的人更多,证据确凿,影响极其恶劣。
我主导的‘锄奸行动,雷霆手段,连根拔起……我没有做错!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沉甸甸的分量。
这不仅仅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更像是在寻求一种来自至亲长辈的、至关重要的肯定,以对抗内心深处的某种质疑和沉重。
肖征老爷子放下了手中的茶杯,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大侄子。
他看到肖镇眼中那深藏的疲惫、压力,以及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背后,一丝难以言说的痛楚——那是老丈人猝然离世、夫妻隔阂带来的伤痕。
“啪!” 肖征老爷子的大手,带着军人特有的力度和温度,重重地拍在肖镇的肩膀上。
“我的镇娃子!” 肖征的声音斩钉截铁,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骄傲和肯定,“你当然没有做错!非但没错,做得还非常之好!好得很!幺爸我,很欣慰!非常欣慰!”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更加深邃,带着一种历经世事沉浮后的通透:“你老丈人李老的事……是个意外!天大的意外!谁也不想看到!
但你要明白,李老他……九十多岁的人了!风烛残年,过日子都是按天计算的!
人到了这个岁数,心脑血管本就脆弱得跟层窗户纸一样!
钱立民那个畜生王八羔子的背叛,对他老人家来说,就是一把最锋利的刀子!
这把刀子捅下去,就算不是当场……也迟早会……唉!”
肖征老爷子重重叹了口气,语气转为一种沉痛的劝慰:“镇娃子,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,觉得愧对李老,愧对小云。
但你要记住,你是国家的安全委负责人!你肩膀上扛着的是整个国家的安全命脉!
钱立民身居高位,勾结内外,倒卖战略资源,出卖核心机密!他就像一颗长在心脏上的毒瘤!
晚一天挖掉,国家就多一分危险!多一分难以估量的损失!
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,容不得半点犹豫
第11章 寒春:孤灯、孤冢与惊雷[1/2页]